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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諸珊與《構型》的舞者在一起，左一是巴瑞辛尼科夫）

前些時候，我在YouTube上翻出新加坡天才舞蹈家、編舞家吳諸珊（Goh Choo San，1948-1987）為巴瑞辛尼科夫（Mikhail Baryshnikov）編創的現代芭蕾作品《構型》（Configurations），仔細看了一遍，真是一部經典之作。《構型》1981年首演，巴瑞辛尼科夫和吳諸珊一樣，也是1948年出生，那一年他33歲，在西方芭蕾界的地位如日中天，舞迷們叫他“巴神”。巴神欣然出任《構型》主角，足見吳諸珊在編舞界的崇高地位。媒體將吳諸珊和編舞大師喬治·巴蘭欽、伊利·基利安並列，這是華人的自豪，更是新加坡人的驕傲。

曾在一次飯局上，遇到吳諸珊的姐姐吳素琴，她優雅大方，帶著大自然氣息。吳家10個孩子，七男三女，吳素琴和吳諸珊排行第九、第10，是家中最小的，年紀較為接近，兩人感情也最深。吳氏一門出了四位芭蕾名角：吳素妮、吳諸捷、吳素琴、吳諸珊。吳素妮和吳諸捷目前定居加拿大。

上世紀50年代吳素妮和吳諸捷去英國學習芭蕾，諸捷從英國回來後又到北京舞蹈學院深造，師從蘇聯芭蕾老師，畢業後進入中央芭蕾舞團，他是第一個在芭蕾舞劇《白毛女》裡跳大春的。吳諸捷到北京後將名字中的“諸”改為祖國的“祖”，所以，網上有的寫吳諸捷，有的寫吳祖捷。吳素琴說：“我們家四個跳芭蕾的，諸捷的條件最好，大家只知道他跳大春，其實他跳過很多古典芭蕾，遺憾，都沒有留下錄像。弟弟諸珊含蓄內向，話不多，最聰明，編舞才能最高。”

我看過一張吳諸珊彩排時的劇照，一只修長的大手幾乎蓋住了整張臉，另一只手搭在肩上。他躲在自己的芭蕾世界裡，不想面對世俗世界，也不願世界侵犯他。我告訴吳素琴大姐，我被這張照片深深感動，它有著無言的悲與欣。大姐說：“那張照片的手勢確實深藏著複雜的情感和內涵。”這時候，葡萄酒倒入杯中，一陣香氣。我腦海裡跳出了一句歌詞：“所有的酒都不如你。”是的，你那雙春風十里、欲說還休的手。

吳素琴一直堅守在新加坡，她1981年獲得文化獎，她和姐姐吳素妮都是新加坡芭蕾藝術的拓荒人物。弟弟吳諸珊1986年也獲得文化獎，姐弟倆都獲得這一重要獎項，顯示了吳家在本地舞蹈界的至高地位。四人中，吳諸珊的成就最高，超越了新加坡，具有世界影響。吳諸珊的小學同學蘇杭先生曾在文章裡說：“他身材高瘦，手長腿長，從小就顯示出他是個天生舞者。”而且，學習成績特別好，是班上的模範生。為了父親和家族，他考進新加坡大學，獲得化學本科學位。但最終還是抵不住舞蹈的誘惑，放棄化學專業，一心一意跳舞、編舞。1970年他去歐洲發展，先在瑞士洛桑和荷蘭斯卡皮諾（Scapino）芭蕾舞團短暫跳過舞；後成為荷蘭國家芭蕾舞團重要舞者，該團的藝術總監魯迪·范·丹齊格（Rudi van Dantzig）對他非常器重。荷蘭國家芭蕾舞團，除了擁有大量的古典芭蕾儲備，“現代芭蕾”大師喬治·巴蘭欽的很多作品也是該團的保留節目。可以肯定，在荷蘭國家芭蕾舞團的幾年，打開了吳諸珊的視野，為他後來由舞者轉為編導奠定了基礎。

生命中的最後11年（1976-1987）吳諸珊移居美國，任華盛頓芭蕾舞團駐團編導和副藝術總監。1976年華盛頓芭蕾舞團成立，創辦人瑪麗·戴（Mary Day）女士素聞吳諸珊的才華，力邀他加入，從此開創了華盛頓芭蕾舞團的輝煌時期。如果沒有瑪麗·戴的推動，大概吳諸珊也不會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同樣，因為有了吳諸珊，華盛頓芭蕾舞團的地位才得以迅速上升。兩者關係，相輔相成。

從上世紀70年代末起，吳諸珊在舞蹈圈的名氣越來越大，美國許多重要芭蕾舞團委托他編舞，如：美國芭蕾舞劇院、賓夕法尼亞芭蕾舞團、傑弗瑞芭蕾舞團（Joffrey Ballet）、波士頓芭蕾舞團、哈林舞團（Dance Theatre of Harlem）、阿爾文·艾利舞團、休斯頓芭蕾舞團等，他與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丹麥皇家芭蕾舞團、瑞典皇家芭蕾舞團也有過合作。他一生創作了近40部作品，包括《天堂鳥》《構型》《舒伯特交響曲》《五》《雙重對比》《魅幻領域》等知名舞碼，他最好的作品幾乎都是在華盛頓芭蕾舞團任職時完成的。

1985年華盛頓芭蕾舞團訪問中國演出，取得巨大成功，《華盛頓郵報》報道：“眾所周知，中國人看演出時鼓掌並不是很熱烈的。可是今晚他們給了華盛頓的舞蹈家們雙份的讚美。他們不但熱烈鼓掌，而且在演出結束後，不是像往常那樣趕忙退場，而是留下來觀看首長向演員們祝賀，並且鼓掌不斷。”這篇報道還特別提到吳諸珊：“盡管華盛頓的舞蹈家們表演的芭蕾舞《五》的抽象的、雕塑式的動作與中國芭蕾舞傳統相去甚遠，但是編舞家吳諸珊創作的這支芭蕾舞今天贏得的掌聲最熱烈。”當時，在中國影響極大的報紙《參考消息》轉載了這篇報道。

美國現代舞大師保羅·泰勒對吳諸珊有一些啟發。吳諸珊把芭蕾與現代舞做了完美的結合，並將東方元素吸收在西方芭蕾中，這是他舞蹈作品的一大特色。姐姐非常懂弟弟，吳素琴一語道破玄機：“諸珊的舞蹈雖然抽象，但不乏情感，他很巧妙地將情感融入技術和形式中。”1985年，中國開放不久，對西方現代舞蹈所知甚少，華盛頓芭蕾舞團及吳諸珊的《五》，對當時北京的舞蹈界一定產生極大的震撼作用。吳素琴說：“弟弟生前一直想和中央芭蕾舞團合作，可惜未能如願。”吳諸珊去過中國好幾次，有時吳素琴也趕往中國和弟弟見面。弟弟為波士頓芭蕾舞團編排了全本《羅密歐與朱麗葉》，她特地飛去美國觀賞首演。她為弟弟高興，見證他的“高光時刻”。

（吳諸珊出國前，與姐姐吳素琴在排練芭蕾）

吳素琴給我看她手機裡的一幅畫《天堂鳥》，是本地油畫家陳楚智的作品，由素琴大姐收藏。那一刻，我忽然想到吳諸珊的舞蹈《天堂鳥》，吳素琴收藏這幅畫顯然是在懷念她深愛的弟弟！

如果吳諸珊活在當今的開明時代，他的人生故事會不一樣的，也會取得更高的藝術成就。他那只捂住臉的手，也許會移開，換一個開朗輕松的手勢。

吳諸珊1987年病逝，1988年吳素琴與鄧添福共同創立了新加坡舞蹈劇場，創團第一個作品正是排演吳諸珊的《開始》（Beginning），讓弟弟繼續活在她的舞蹈世界裡。

（作者是旅居新加坡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