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策智库

 

香港是中國的特別行政區，新加坡是一個獨立的主權國家。香港在回歸祖國前、新加坡在獨立建國前，都曾長期被英國管治，新加坡歷經144年，香港歷經155年。而今，港新都是發達經濟體，國際大都會，也都是國際金融、貿易、航運、創新科技中心。香港向有東方之珠美譽，星洲素有花園城市之稱。

 

新加坡於1965年8月9日獨立建國。開國總理李光耀說：“1965年獨立以後，我幾乎每年都會到香港走一趟，看看香港人如何克服困難，有什麽值得學習的地方。我把香港當做獲得靈感和啟發的源泉。”（《李光耀回憶錄1965·2000》第609頁，新加坡聯合早報出版，2000年9月）

 

新加坡是一個由移民構成的多元民族、多元語言、多元文化的蕞爾城市島國，官方語言有馬來語、華語、泰米爾語和英語四種。英語是行政用語，也是族際共同語。

 

新加坡從建國之日起就實施“英語＋母語”的雙語教育政策，就華族子弟而言，都要接受10年的“英語＋華語”的基礎教育，中學畢業後，都會講華英兩種語言。

 

在新加坡，華人約佔全國總人口的75%，主要方言有閩南話、潮州話、廣府話、客家話、海南話和福州話六種，如果各說各話，雞同鴨講，不僅難以溝通，而且無助雙語教育。因此，政府有必要在華社中推廣共同語——華語（Mandarin）。

 

1979年9月7日，在新加坡大會堂，時任總理的李光耀主持了“講華語運動”（Speak Mandarin Campaign）的開幕式，並用三語（英語、華語、閩南語）闡明政府鼓勵華社用華語取代方言的原因。

（李光耀在“講華語運動”開幕式上講話。圖片來源自網絡）

 

這是一場純粹以華人為對象，以施行了13年的雙語教育政策為基礎的社會運動，提出的口號是“多講華語，少說方言”。

 

但是從1981年元旦起，政府就規定電台、電視台和有線廣播全面停播方言節目。當時，新加坡的電視連續劇都是從香港引進的，必須用華語配音方能播出。對此，民間反對的聲音很大，讀者紛紛投書報館，表示不滿。可是政府非常強勢，宣稱禁播的規定“數十年不變”。

 

（新加坡報紙報道，把香港粵語電視劇配上華語播出，觀眾反應強烈。圖片來源自網絡）

 

李光耀何嘗不知道人民對方言懷有深厚的感情呢？他自己就曾說過，禁播方言節目，老百姓在感情上是“痛苦的”，但是他絕不改變“應有的決定”。

 

1998年，推廣華語運動將滿20周年之際，李光耀在答記者問時說：“我們現在才做了一半。”又說：“再過30年，或許我們大家都能夠在家裡、商店裡、在巴刹、餐館、小販中心裡講華語。”（巴刹，馬來語，菜場，香港叫街市）

 

（李光耀：20年不過做了一半。圖片來源自網絡）

 

李光耀是“講華語運動”的發起人、工程師，更是新加坡國家語言整體規劃的設計師。

 

前幾年，新加坡第三代領導人李顯龍總理說，“多講華語，少說方言”的最初目標在很大程度上已經達到，運動仍有繼續推展的價值，不能放棄。我們現在的宗旨是“在英語環境中，請盡量運用華語”，使華語能繼續成為一個活的語言，一個有生氣的語言，一個能夠表達我們的精神、我們的思想、我們的欲望的語言，他並呼籲新加坡人繼續支持這項運動。

 

2019年10月22日是新加坡“講華語運動”開展40周年的日子，推廣華語理事會在華族文化中心禮堂舉行隆重慶典，李顯龍總理出席並致辭。他說：我們必須清楚認識到，新加坡的雙語優勢正在相對減弱。我們需要加倍努力，鼓勵國人把華語融入日常生活中，也必須想方設法保持我國華語的活力和獨特之處。

 

世界各地的人正在積極學習漢語，“他們都知道，如果要在中國工作、與中國人打交道、把握住中國發展所帶來的商機，他們就必須學好華語”。新加坡華人應該要盡可能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普通話，讓孩子們掌握新語言。隨著我們的社會和環境不斷變化，推廣普通話將是一個持續的、永無止境的項目。

 

（李顯龍總理（中）在“講華語運動”開展40周年慶典上（2019年10月22日），右二為推廣華語理事會主席蔡深江。圖片來源自網絡）

 

反觀香港，回歸前免提，只說回歸後。24年了，無論內地同胞還是海外華人，踏足香港，無論走到哪裡，聽到的都是廣東話。在香港，家庭用語、社會用語、教學用語、校園用語、廣播用語、影視用語、辦公用語、櫃台用語甚至報刊用語都是廣東話，粵語依然一枝獨秀。這種語言狀況，難道也要50年不變嗎？

 

12月3日，某黨派有人羞答答地在報上發表評論說，“普通話在香港的地位和普遍性遠遠不及其他應用語言”。請問，“其他應用語言”是什麽語言？難道是英語？不就是粵語嗎！怎麽不敢明言呢？這就是某些港人的心態，欲說還休。

 

你說香港不推普吧，馬上有人會告訴你，回歸第二年，我們就把普通話列入小一、中一和中四的課程了，並於2000年把普通話列入中學會考科目。然而我要告訴各位讀者的是，香港中小學的普通話科和中文科是分開教的，中文科的教學語言是廣東話（俗稱“廣教中／粵教中”）。中文課本所選的範文都是標準中文，教學語言卻是方言而不是民族共同語。環顧周邊國家或地區，時至今日，除香港外，還有哪個國家或地區是這樣教中文的呢？

 

由於普通話和中文分科教學，浪費人力資源不說，後果是二者不但不能互補，反而是中文科拆普通話科的台。比如識字教學，就不能用漢語拼音，若非口耳相傳，就用粵語拼音。再說教學時間，中文每周五六節，普通話每周一兩節，學生課堂上學了幾句普通話，走出教室，到中文課上，馬上就被廣東話抵消殆盡。真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19條規定：“國家推廣全國通用的普通話。”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第2條規定：“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是普通話和規範漢字。”

 

《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第9條規定“香港特別行政區的行政機關、立法機關和司法機關，除使用中文外，還可使用英文，英文也是正式語文。”

 

《基本法》是根據憲法制定的，並沒有提到粵語，因為它只是漢語的一種方言。“兩文三語”是1999年10月6日，特首董建華先生在第三份施政報告書第69節中把基本法第9條之規定概括出來的。兩文指中文、英文，三語指粵語、普通話及英語。董特首從香港區情出發，其語言政策包容香港的主要方言粵語，我認為並無不可，雖於法無據。問題是必須擺正標準中文的口語形式——普通話的位置，不能冷落了它，把它當做花瓶。

 

（圖片來源自網絡）

2003年7月非典後，內地居民赴港自由行開通，從當初的四個城市逐漸增加到49個，覆蓋2億5000萬人口。2018年訪港旅客總數為6514萬8000人，其中內地訪客達5080萬，日均十余萬人，他們對香港社會上推廣普通話起到了積極的促進作用，可是特區政府並未善加利用，乘勢在社會上大力推廣普通話。內地同胞和海外華人在香港旅遊區所遇到的那些會講普通話的導遊、售貨員、服務員大多是迫於生計，靠自費補習而學會普通話的。

 

正因為普通話在香港的社會地位大大低於廣東話，所以反修例及至黑暴分子大鬧香港事件發生時，內地遊客屢遭霸凌，有人因在中環講普通話而遭攻擊，連講“國語”的台灣記者亦未能幸免。是可忍，孰不可忍？對此，特區政府難道不需要檢討，不需要反思嗎？

 

長期以來，特區政府何以不引導普通話走出課堂，並主動地積極地廣泛地持久地在社會上推廣普通話呢？症結何在？真正的原因何在？難道還沒有到好好深刻反思的時候嗎？

 

11月30日，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於全面加強新時代語言文字工作的意見》，指出強化對互聯網等各類新媒體語言文字使用的管理，堅決遏阻庸俗暴戾網絡語言傳播，同時再次提出提升港澳地區普通話應用水平。

 

值得注意的是，《意見》用了“再次”二字。特區政府為何需要中央一次又一次地點名提醒“提高香港普通話應用水平”呢？是不是太不把提高香港普通話應用水平當回事了？請注意，是“應用”水平，“應用”就得走出家門、課室、校園，走向社會，在社會上大力推廣普通話，就像新加坡40多年如一日地推廣華語。如今，人家都提出要推廣普通話了，永無止境地推廣下去。香港還在等什麽呢？

 

2020年7月1日《港區國安法》正式生效，香港進入良政善治新時代，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和各項發展大計，蓄勢待發。此時，香港社會更須推動憲法在特區全面貫徹落實，包括“推廣全國通用的普通話”。

 

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意見》指出，語言文字是文化的基礎要素和鮮明標誌，事關歷史文化傳承和經濟社會發展，事關國家統一和民族團結，是國家綜合實力的重要支撐，在黨和國家工作大局中具有重要地位和作用。

 

香港應當迅速行動起來，在取得既有成績的基礎上，努力提高普通話的應用水平。在推普方面，新加坡頗多借鑒之處，值得特區政府好好研究研究，學習學習。

（作者是香港資深語文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