薝蔔院“佛友圈”:廣洽法師、豐子愷及馬一浮

時間:2019-08-19 歷史與文化



有外地朋友來新加坡,我會帶他們或建議他們去芽籠(位於新加坡金融區以東)的薝蔔院(廣洽法師紀念館)看看。它是廣洽老和尚生前的精舍:一幢藍色琉璃瓦的三層建築,獨門獨院,鬧中取靜。前院有兩株薝蔔樹,開花時節,一片幽香。薝蔔,是梵語音譯。有人說是梔子花的一種,也有人不同意,反正看上去很像梔子花。


(廣洽法師(右)與摯友豐子愷在上海日月樓會晤。圖片來源自網絡)


廣洽老和尚喜愛藝術,樂意和藝術家結緣,生前收藏了大量的文人書畫,體現了僧俗之間高尚的君子之交。現在紀念館擇日對外開放,這地方,真是一個寶庫,印光大師、弘一法師、豐子愷、齊白石、于右任、徐悲鴻、郁達夫、葉聖陶、馬一浮、沙孟海、唐雲等人的作品應有盡有。廣洽法師所藏又以豐子愷的書畫數量為最,可見兩人因緣之深厚。人不可貌相,這話說對了一部分;有時,人是可以貌相的,譬如豐子愷。豐先生的相貌真是清淨雅致,透著謙和與睿智。留須的老先生很多,若論豐儀,首推豐子愷,豐先生真是世間第一等的美男子。


豐先生的畫,有人間氣息,有藝術格調,絕對是最上乘的(他的文章也一樣)。第一次看到他那幅《腳踏車》——長子豐華瞻拿兩把蒲扇當腳踏車車輪的畫,著實讓我感動了好一陣。一位學佛的藝術家長輩,特別喜歡他的《種瓜得瓜》:兩個孩子合抬一個瓜。豐先生用如此生動的畫面去體現世間法和佛法,令人歡喜讚嘆。


薝蔔院裡當然有很多豐先生的名作,但我個人偏愛的一張畫是《日月樓中日月長》,上面題詞曰:“余閒居滬上日月樓,常與女一吟、子新枚共事讀書譯作。寫其景,遙寄星島廣洽上人,用代魚雁雲爾。”落款是:戊戌子愷。戊戌年是1958年,畫面上三人皆穿灰色布衣,圍桌讀寫,氣氛祥和,桌子上一爐裊裊香火煙,更是平添意趣。書香世家子弟就是這麼“薰”出來的吧?豐子愷有七個子女,小女豐一吟繼承父親衣缽,善畫“豐家樣”漫畫,為世人所知。他最小的孩子是豐新枚,也即畫面上中間那位。中國傳統父母格外疼愛“老么”,所謂“最小偏憐”。1938年,新枚在桂林出生,豐先生一家當時在逃難中,40歲再得一子,也算是流離生活中的一樁喜事。他經常戲呼新枚是“抗戰兒子”。



薝蔔院還展出好幾幅國學大師馬一浮晚年寫給廣洽法師的書法,有些是他患白內障後的“瞑書”,寫字以神運行,已入化境。近日閱讀海豚出版社的《子愷書信》,一共上中下三冊,中冊200通信札都是致廣洽法師一人的,時間跨度從1937年到1975年,可見兩人交情之悠長。我們從這本書信集裡可以知曉廣洽法師是如何和馬一浮先生結緣的。


豐先生知道廣洽上人(指“在人之上”,漢傳佛教術語,對於出家人的一種敬稱)鍾愛中國書畫藝術,有心幫助介紹一些名家給他。1960年12月5日,他給法師的信裡第一次提到馬一浮的大名:“杭州馬一浮老居士,想法師亦知其名。彼乃弘公之老友,弘公出家,曾受馬居士接引。此老深通內典及儒道。年近80,健在杭州,惜兩眼患白內障,不復能寫字(弟當物色彼過去所寫者,日後寄奉)。”接下來幾年的書信,馬一浮的名字時常出現。一個多月後,即1961年1月30日,豐子愷在信裡寫道:“馬一浮居士眼疾,聞已好轉,開春天暖,即可寫字,屆時弟當帶求書法寄奉。”果然,當年三月,馬一浮寫了書法,托豐子愷轉交法師。法師收到墨寶,甚為欣喜,發心按月“以缽資供養馬一浮老居士”。


當時馬的弟子劉公純居士代為打理馬老的對外事務,他對老師極為孝敬和忠誠,瞞著馬老希望廣洽法師寄些“阿蔔鬥”即多種維生素來,雲:服之於白內障有效。豐的信裡也多次提到,廣洽法師給馬一浮寄白內障眼藥水。劉公純還私下和豐子愷商量,請法師出資在海外印刷馬一浮墨寶集。後來馬一浮得知此事,寫信給豐子愷斷然阻止刊印書法,足見其對世間名利視若浮雲。在這方面,馬一浮確實比豐子愷境界要高。中國上世紀50、60年代物質匱乏,廣洽法師一向敬重藝術家,時常接濟豐子愷,書信集裡這方面的內容很多。豐先生子女眾多,迫于生計,世俗情懷難免重了些。馬一浮不同,他21歲喪偶後,沒有續弦,孑然一身,專心讀書,他可以做到超然物外。儘管馬先生一再婉拒廣洽法師的好意,但法師還是會寄些財物給老居士。馬致信豐子愷曰:“廣洽師來信欲每月致饋,實非衰朽所敢當,屢辭未止,甚望仁者因便再為婉辭。藥物也更不需。”馬老居士有一句名言:“和尚是吃十方(指“整片宇宙”,佛教術語)的,我連和尚的東西都吃,可以說吃‘十一’方了。” 他這麼說,表明心裡是不安和愧疚的。


新加坡龍山寺住持轉逢老和尚示寂後,廣洽法師繼任住持。1962年龍山寺祖堂重修,廣洽法師請馬一浮題寫對聯。馬老非常認真,希望先看看龍山寺的歷史資料再動筆,他後來書寫的楹柱是:“遍界重傳持,天在山中,大法應推龍象眾;普門親示現,風行水上,十方同聽海潮音。”如今仍懸在龍山寺裡。


(豐子愷與馬一浮(左)合影於杭州蔣莊。圖片來源自網絡)


1965年的秋天,廣洽法師終於去上海和豐子愷居士會晤。當年8月間,豐子愷聽說洽師決定返國觀光,十分歡喜。“相別16、17年矣,能在滬再晤,幸何如之!”豐子愷還陪同洽師去杭州虎跑祭拜弘一法師墓;又去西湖蔣莊拜訪馬一浮老居士,三人合影紀念。這張照片至今還掛在薝蔔院裡,豐子愷在照片下方題識:“1965年深秋,廣洽上人自星洲返國,偕餘同赴杭州謁馬一浮先生于西湖之濱合攝此影留念。”十分幸運,他們仨能在最後的關頭見上一面。第二年,文革發生,馬一浮被紅衛兵趕出蔣莊。1967年,他含冤去世。


最後說一說題外話,廣洽法師曾經向豐子愷推薦過少年莫瑋瑋。豐子愷1964年1月給法師的信裡稱讚道:“莫理光居士之令郎煒煒(筆者注:應是“瑋瑋”)所作色彩畫,今日收到。此七歲幼兒,能作此畫,確有美術天才。倘能注意教育,將來定有造就。弟當遵命擇數張加以題字,以資勉勵。” 莫瑋瑋是《聯合早報》前總編輯莫理光之子,如今已是新加坡知名建築師,豐子愷沒有看走眼。有豐先生題字的莫瑋瑋少作,不知保存下來否?



(作者是旅居新加坡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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