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19-09-13 歷史與文化
多瑙河水並不藍,有點綠有點黃,正逢初夏多雨還有些渾濁。只是到了武科瓦爾停靠,才發現多瑙河真的變藍了——碧藍碧藍的天空把河面染成藍色,河面上又漂浮著幾朵純白純白的雲,片刻間就會把人化得軟軟的。河邊散落著幾棟小房子,黃色、白色與磚紅色相間,都被野花和小樹遮著半隱半現。我走幾步就停下來,多留幾張美景在手機裡面。沒想到武科瓦爾會這麼美,而且特別特別的安靜,靜靜地面對著多瑙河對岸的塞爾維亞。
武科瓦爾(克羅地亞語:Vokuvar),克羅地亞東部邊界小城,才三萬人口。但這次東歐行順著多瑙河往南漂流,沿途最吸引我的就是她了,也就為了28年前的那場是非難辨的戰爭(此處指的是1991年到1995年之間,克羅地亞從南斯拉夫聯邦獨立出來時,克羅地亞人和塞爾維亞人之間因民族對立而引發的克羅地亞戰爭)。作為一個新聞記者和編輯,我有大半年時間幾乎天天都關注武科瓦爾,每天都收到從這個被圍困之地發出的新聞報導、圖片和視頻,看著她在世人的眼光下一天天被毀成廢墟。
那是當代文明世界的恥辱,不可思議的人道悲劇。打開武科瓦爾的地圖,左上角邊上有一個醒目的紅十字圖案,上面還點綴著好些小黑洞,旁邊的克羅地亞文字譯出來就是“武科瓦爾醫院”。我要去那兒,沿著多瑙河邊的道路最多一個小時可以走到,能趕在天黑之前回來。
(戰爭期間,武科瓦爾醫院遭受到了轟炸,塞族部隊攻下醫院后還槍殺了200多名傷病員,甚至包括婦女、兒童和留守的醫護人員。圖片來源自網絡)
我開始了一個人的探尋,同行的朋友都去了市中心。語言不通問不到路,但手裡有地圖,當地人都很友善,指指點點大概搞清了方向。往西往西再往西,前面的太陽漸漸低垂,好在夏日的歐洲天黑得晚。經過幾棟政府機構模樣的大樓,前面那個黑色玻璃牆建築像是醫院大門,上方有“BOLNICA”一排大字,應該是克羅地亞文,後來用翻譯軟件查出就是醫院的意思。
正好出來一位年輕女子,大學畢業生的樣子,英文很不錯。她說這兒就是我要找的醫院,只是那個戰爭紀念的地方不好認,她可以帶我去。下班時分,不好意思麻煩她,我還是自己試一下。按著她的指點,往前再右轉,只看到一條往下的通道,頂上懸撐著一幅巨大的紅十字圖案,上面鑿有大大小小近20個窟窿。
我看了一會兒才明白這不是尋常的紀念碑,而是仿照當年戰火中鋪在醫院屋頂的紅十字符號,連同被對方轟炸和炮擊打出的破洞,變成一種控訴的紀念。通道旁邊是醫院大樓底層的側門,玻璃上也有這麼一個帶洞孔的紅十字,旁邊還堆放著一些沙袋和厚木板。推門進去不見一人,出來時一輛救護車送來一位老婦人,司機和醫院工作人員在旁邊坐著抽煙,沒人注意到我兩次進出。
裡面就是28年前戰地搶救中心的原狀,那時使用過的手術床、無影燈、血液迴圈器和監控電腦都依放在牆邊和牆角,今天看來更顯得陳舊。牆上的窗戶貼上了沙包堆疊的照片,重現戰時實景。另一面牆上有一些文字和圖片:原來的醫院大樓和戰爭毀後的模樣;一長串的名單分門別類,或是參加過搶救的醫院各部門人員;黑色方框中30名殉難者名字,都有出生年份和職務,最年輕的那時才20剛出頭,司機。還有一面牆上掛著特蕾莎修女的畫像,雙手捧著一張紙在看什麼、念叨著什麼。
簡簡單單的紀念,紀念了極不簡單的經歷。醫院大門口有一塊黑色大理石碑文,粗粗翻譯了幾句,是為了紀念1991年戰爭中被殺的200人。從8月到11月,塞爾維亞方面三萬軍隊圍城87天,克羅地亞守軍才2000多,醫院也成為對方地空猛烈攻擊的目標。11月3日,有醫生發出求救信:“昨天醫院接受了87名新傷患,今早又接收了18名,總數增加到350名。他們主要是平民,其中多數是婦女和兒童。情況十分緊急,藥品告罄。我們已陷入絕望之中。”
(武科瓦爾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第一座被整體摧毀的歐洲城市。圖片來源自網絡)
半個月後武科瓦爾完全失守,成為二次大戰之後第一座被整體摧毀的歐洲城市,15000棟房屋變廢墟。3000克羅地亞人死亡,其中四分之三為平民,包括醫院中被集中處決的200傷病員,有婦女也有兒童。如此之恐怖和慘痛,今日就留下一塊碑文幾行字,連同後面三米多高的木制十字架,在無人的黃昏中默默地站著,誰會前來憑弔?
重建的醫院兩座新樓比原先更加有現代感。院子當中樹立著一座裂成兩半的不銹鋼雕塑,嵌著一顆永遠破碎的心,武科瓦爾的心。同醫院一樣,武科瓦爾已經重建起來,只是還處處可見漸漸淡去卻不會消失的傷痕。
市中心廣場旁橋頭的塑像,是為了紀念從法國前來參戰被殺的年輕人讓·米切爾·尼古萊 (Jean-Michel Nicollier) ;政府機構門前的石碑上,刻著戰時殉職的公職人員;一棟殘破的二層小樓沒再修建,窗台上擺著的紅色鮮花已經垂掛到斑駁的黃色牆上;市內唯一高層建築仍然拋廢在那兒,門口卻還掛著“HOTEL DUNAV”(多瑙河酒店)的字樣。河畔最大的水塔四周已經圍上了鋼架;當年圍城時它被炮轟得千瘡百孔,頂上仍然飄揚著克羅地亞國旗,成為武科瓦爾的象徵而聞名世界。
回去時經過黃色外牆的武科瓦爾博物館,大門已經關鎖。戰爭曾徹底毀了它,裡面的文物被搶劫一空。戰後開始重建第一步就是清除裡裡外外的地雷,接著追討、修復和募集文物,克羅地亞各地和歐洲多個國家也送來了上千件捐贈。2016年,歐洲博物館論壇把素有“歐洲博物館奧斯卡獎”之譽的斯列托獎 (The Silletto Prize) 頒發給了武科瓦爾博物館。館長女士說:“戰爭可以摧毀城市,但摧毀不了文明,更摧毀不了人們對文明的追求。”
但文明真的能夠抵擋野蠻嗎?當年武科瓦爾一夜之間從文明墜入地獄,誰能料到本來和好相處的鄰居、朋友甚至同住一個屋頂下的親人,竟會彼此仇殺起來,非要你死我活。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自問,同樣的悲劇今後就一定不會重現?沒有答案。
(一名男子在克羅地亞武科瓦爾一處墓碑前獻花。圖片來源:美聯社)
穿過一處起碼百年歷史的墓地,小路兩邊都是長滿青綠苔蘚的墓碑。靠近碼頭的一座小橋上,走來三位身著民族長裙的女孩,滿面青春笑容,和多瑙河上空的藍天一樣動人。如果她們能夠走出墓碑一般沉重的歷史影子,如此美麗的地方就是天堂。
(作者是三策智庫高級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