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20-05-15 歷史與文化
今年是張愛玲百年誕辰,“張愛玲與南洋”這個漸熱起來的話題裡,紅玫瑰王嬌蕊大約是出鏡率最高的人物。她來自赤道熱烈洋派,臉是金棕色,皮肉繃得油光水滑,不系帶的浴衣松松合在身上,身體輪廓一寸寸都是活的;她有“嬰兒的頭腦與成熟婦人的美”,只會歪歪斜斜寫自己的中文名……
張愛玲畫活了一個奔放南洋女的典型,但“南洋女”當然不只王嬌蕊這款。2020年也是汪曾祺百年誕辰。中國一流作家裡,汪曾祺是罕見的老來紅,重要作品都在晚年橫空出世。有意思的是以前很少人提到汪曾祺的南洋女婿身份。生於新加坡的汪夫人施松卿和王嬌蕊恰成對照,外號“林黛玉”的她,淡眉細眼弱不經風,內裡通透識見不凡。
(外號“林黛玉”的施松卿,淡眉細眼弱不經風,內裡通透識見不凡。圖片來源自網絡)
施松卿之父施成燦是著名僑領,“正史”強調他熱心公益受民眾擁戴,即使在日軍占領馬來亞、捕殺愛國僑領時也沒被出賣,安然度過腥風血雨的三年八個月。在汪曾祺和施松卿的長子汪朗的文字裡,母親家族的故事則有更多細節。
施松卿原籍福建長樂,祖輩赤貧,為了謀生其大伯父學唱戲跑到了南洋。這在福建一帶很普遍。我有個本地朋友,父母就是在對岸的戲班子裡結緣。施家大伯父站穩腳跟後把小弟施成燦接到馬來亞,因深感沒文化之苦,他讓小弟邊在藥店當學徒邊上夜校,幾年下來施成燦學有所成考上了“醫士”。當時英國在殖民地實行和本土類似的醫療制度,各處設置醫院診所,一些荒涼之地英人不願前往,施成燦便有機會到吉蘭丹一個偏遠小鎮當了醫生,內外婦科都看,附近小港口來了輪船,還要上船檢疫。後來他回家鄉成親,把妻子接到南洋,因小鎮條件太差,1918年3月,長女施松卿在新加坡醫院誕生。
在南洋偏僻地方當醫生的施成燦,讓人想起茨威格《馬來狂人》裡的德國醫生,他鬧出醜聞急於離開,應荷蘭政府招募到了殖民地,沒獲分配到有俱樂部高爾夫的巴達維亞或泗水,而被拋至離最近的城市也有兩天路程的叢林小鎮,在溽熱潮濕熱病蔓延的環境裡,漸漸潦倒委頓。當然從底層奮鬥出頭的施成燦,有迥異的人生版本。
施成燦的診所在山上,人煙稀少野獸頗多,施松卿小時候常聽老虎在屋外嚎叫,也見過土著被老虎抓爛了肚皮,露著腸子送來診所。她還記得有個英國人外出打獵被蟒蛇吞進了肚子,只留下帽子和獵槍。
馬來亞的施家衣食無憂,施成燦還能買二手汽車和舊汽艇,帶幾個孩子到處逛。學業優秀的施松卿先在當地上小學,後到新加坡南洋女中和福州毓英女校念初中,又在福州華南女子文理學院附中和香港聖保羅女子學院修完高中學業,她得過香港國文比賽第一名 ,21歲到昆明考入西南聯大物理系。
施與汪同在1939年進入聯大。中文系的汪曾祺落拓不羈,是沈從文最得意門生,時有作品見報。施松卿在物理系與楊振寧同班,功課繁重加上得了肺結核,先後轉念生物系和西語系,清秀慵懶被稱“病美人”。兩人在校時只是互有所聞,直到學業結束,在昆明遠郊一所極簡陋的中學做了同事,才相見恨晚。戰爭斷了郵路,兩人囊中羞澀,但滿地淺黃如金的昆明胡蘿卜,見證了“當時年少春衫薄”的浪漫。
(汪曾祺與夫人施松卿。圖片來源自網絡)
年輕的施松卿追求者眾,後來大名鼎鼎的袁可嘉也是其一。但她最終選擇了畢業文憑沒拿到,僅有一條褲子還破了洞的汪曾祺。她對兒女說:“中文系的人土死了,穿著長衫,一點樣子也沒有,外文系的女生誰看得上!”孩子反問:“那你怎麽看上爸爸了?” 施松卿回答:“有才!一眼就能看出來。”
施松卿曾跟一個侄輩說:南洋有許多事很有趣,將來一起寫本小說。她的豐富閱歷讓汪曾祺羨慕,多次向兒女感嘆:“我要是有你們媽媽的經歷,不知能寫多少小說。”汪曾祺也對未曾謀面的岳父頗有好感,“我和他一定合得來”。
施松卿的影子飄忽在汪曾祺早年作品裡,是癡戀中的女子,惆悵溫柔。人的某些素質,須到特別時刻才會顯現。南洋女兒血液裡的因子,有多少是赤道的烈日暴雨孕育?1949年後汪曾祺幾度遭難:1958年被補劃成右派,發配張家口沙嶺子農科所勞動改造,施松卿和三個稚兒被趕出家門搬進一小黑屋,她從無離婚之念,還鼓勵不會寫字的孩子用拼音給父親寫信。十年浩劫中汪曾祺被批判,她表面上要兒女和父親劃清界限,暗裡買酒給丈夫解饞。文革結束舉國歡慶,汪曾祺卻因才情曾獲江青賞識,點名調去編了樣板戲《沙家浜》劇本被審查。最後一次的困厄裡,依然少不了施松卿柔弱又坦然的身影。
(沒有施松卿,汪曾祺也能度盡劫波的,但那個汪曾祺,應該不會是後來我們看到的樣子。圖片來源自網絡)
“家人閑坐,燈火可親。”汪曾祺散文裡的佳句,正是他美滿家庭的寫照。這豐子愷風格的畫面裡,最不可或缺的自然是那妻子和母親。我想,沒有施松卿,汪曾祺也能度盡劫波的,但那個汪曾祺,應該不會是後來我們看到的樣子。
百年是個總結的時刻?忘了誰說的:日光之下無新事,但往事裡藏著金子。
(作者是旅居加拿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