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20-05-26 歷史與文化
曹聚仁從20世紀50年代起為國家統一而奔走於兩岸之間的那段傳奇經歷,隨著時間的推移正越來越清晰地展現於世。曹聚仁本人的文字書信,親友及有關工作人員的回憶文章,以及各種官方半官方的歷史文獻,都為我們不斷認識那段歷史提供了豐富的資料。筆者在查閱美國國務院解密檔案時,發現一份1958年金門炮戰期間美國駐台“大使”的電報,在迄今的曹聚仁研究中尚未見提及,電文中涉及曹聚仁當時在兩岸之間的活動蹤跡對於客觀還原史實具有重要意義。
這份電報的發報人是當時美國駐台“大使”莊萊德 (Everett Drumright)。收報人是美國國務卿杜勒斯 (John Foster Dulles) 和美軍太平洋司令部司令費耳特海軍上將 (Harry Felt)。該電報於1958年10月6日發自台北。
這份電報的背景是,1958年8月23日中國人民解放軍發起金門炮戰以後,國防部長彭德懷於10月5日發表《告台灣同胞書》,宣布從10月6日起,主動停止炮擊七天。停火期間,允許台灣方面向金門運送供應補給,但必須以沒有美軍護航為條件。當天,美國國務院急電美駐台北“使館”,要求報告對彭德懷文告的反應。這份電報即為應此要求而發的回電。收報人中包括了費耳特,應該是由於電報內容涉及第七艦隊護航問題。
(莊萊德電報原文。作者供圖)
電文前兩點談及美軍護航問題,後兩點譯文如下:
“3、前些天由一名香港人曹聚仁寄給外交部長和蔣經國的幾封信中已經預告了共產黨人的提議。關於這些信件的消息在這裡被嚴格保密,只有極少數高層官員知道並且 [此處有不到一行字未予解密] 毫無疑問曹是共產黨人的使者,在1956年他也作為使者起過類似作用,向蔣經國發過幾封信提議和平談判。當時由於曹的提議在香港泄露,蔣經國曾發表公開聲明對和談等事予以否認。
4、 通過對曹的提議進行粗略研判可看出,所提的條件表面上很誘人,其實是矮化台灣為共產黨中國的附庸。即使不考慮蔣總統決意不與中共直接談判與接觸這樣一個事實,這些條件對於蔣總統也是完全不可接受的。我很難相信共產黨人真的認為中華民國政府會接受曹的信中所設想的條款。由此我的結論是,這不過是共產黨人為表示具有靈活性和願意通過談判以和平解決海峽危機和台灣問題所作的姿態。它也代表了共產黨人為了撇開美國的一種努力。”
這份電報對曹聚仁當年為國共和談奔走這一事實提供了重要的直接歷史證據。
(圖片來源自網絡)
由於和談過程本身所特有的的秘密色彩以及當事雙方的守口如瓶,曹聚仁為國共和談而奔走的這段歷史一直蒙著神秘的面紗,持懷疑態度者也大有人在。例如同為曹聚仁老友,曾任台高官的馬樹禮先生就曾斷言“絕對沒有這回事”。而這份解密的電報印證了出於嚴格保密需要,曹聚仁為兩岸奔走這一事實確實知之者甚少。
在這份電報中,我們看到莊萊德就有關國共和談的一些問題給出了自己的判斷。例如,曹聚仁的使者身份,中國共產黨人提出和談的動機,蔣介石對國共和談的態度,以及對中國共產黨人所提具體條件的評價等等。需要指出的是,莊萊德的這些判斷除了取決於其當時當地的立場以及信息來源之外,還有可能受到由中美文化歷史政治不同而產生的隔閡所帶來的影響。實際上,在美國中央情報局完成於1971年12月的關於國共接觸的研究報告中,我們也可以看出美方情報部門的觀點是有微妙變化的。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美國出於自己的戰略利益,顯然不會樂於看到國共和談的成功。而國共雙方在互動中則不可避免地必須考慮美國這個特殊的第三方的存在。尤其是國民黨方面,因為完全依賴美國,所以在互動的每一步須顧忌美國的反應。總是希望避免激怒美國,有些時候又想借以增加手中的籌碼從而獲取美方更大的援助。美方是知情還是不知情,國民黨方面對和談的應對顯然是不一樣的。所以從研究兩岸互動關係的角度,弄清歷史上美方何時開始掌握國共接觸的詳情,是一個令研究者感興趣的問題。由中情局的報告可知,美方最後基本上掌握了國共接觸的詳情。但是由於該報告是回顧性的綜合分析,從中無法了解美國究竟何時做到這一點的。而莊萊德的電報在這方面恰恰提供了時間點的信息。我們看到,美國情報部門在金門炮戰停火時(或者更早些時候)已經掌握了兩岸往來的信息,這個事實比推測更進了一步。
筆者注意到,在介紹曹聚仁背景時,美國中情局報告中提到 “周恩來曾經說過,由曹聚仁代表北京如果得不到蔣經國信任的話,那麽蔣經國就無人可信了。”另外還有一段紀錄,“我們了解到曹聚仁1958年12月在一次私下談話時說,由於未得到台北的回應,北京的和平嘗試已經‘終止’了(但是實際上1959年又恢復了)。”這些不禁令人感慨系之。所感慨者,並不是這些對話的內容,而是其發生的場合。試想這些對話如果確實發生過,一定會是在相當私密的場合。這說明中央情報局的“關註”幾乎到了無遠弗屆的地步,凸顯出當年美方對國共秘密接觸的不安程度,從而也不難想象出曹聚仁當時所處環境之莫測。由此看來,曹聚仁胞弟曹藝的回憶文章《現代東方一但丁——陪伴先兄南行記事》中“狡兔三窟”之說,當屬其來有自。
幾十年以後的今天,人們談論起那段歷史,大多樂道於個中的神秘與傳奇,而往往忽略了曹聚仁如顯克微支筆下的燈台守, 多年如一日,為家國大計而將個人安危置之度外的大勇。其實這才是夢岐公蔣畈精神的薪火傳承。
(作者是旅美退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