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策智库

小學的時候，班上有個同學，家境較優裕，他母親是英語老師，父親是搪瓷廠的工藝美術師，臉盆、茶杯、痰盂上的山水花鳥都出自他父親之手。一天，去他家玩，看到牆上挂了一張畫，沙洲上幾只鴨子。我說：“你爸爸畫的鴨子很漂亮。”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回道：“這是蘆雁，不是鴨子。”我說：“是不是長得漂亮的鴨子就叫蘆雁？”他笑，我也笑。多年後，我在一本畫冊上看到清朝畫家邊壽民的《蘆雁圖》，恍然大悟他爸爸是臨摹邊壽民的。

在他家另一個驚艷就是看到玻璃台板下壓了一張布滿漂亮人頭的電影明星照片，就是所謂的“22大電影明星”。在那個不講衣著打扮的年代，這22副黑白面孔充滿了華麗和誘惑。我想抽出來看個仔細，他不許，說：“這是我哥哥的，他誰也不讓動！”

這以後每次去他家，都會隔著一層玻璃板瞅了又瞅，很快22個名字就背了下來。這些名字，除了王心剛、王曉棠、于洋、田華幾位，大多數我很陌生，不久改革開放，老電影重演，《大眾電影》雜誌復刊，才漸漸將他們一一“復活”。當時印象最深的是上官雲珠，微側著臉，耳環很明顯，眉毛挑起來再拉開，髮型也獨特，反正就屬她搶眼！上官雲珠在《早春二月》裡，已經人到中年，又是小鎮寡婦的清苦扮相，但仍舊打動人。電影開場那段，上官雲珠在船上的側影乃至背影都戲味十足，看得出她的悲傷和絕望。好的演員，背部都會演戲，確實。她不動聲色的表演，張力十足，把年輕氣盛、如花美眷的女主角謝芳壓了下去。她是天生的演員，有鏡頭感，情切切、意綿綿、恨悠悠，節奏控制得十分準確。上官雲珠會打扮是出了名的，有次參加文藝演出，到了現場，發覺舞台幕布的顔色和她身上旗袍的顔色犯冲，急忙雇人回家拿另一件，可見追求完美。今年是上官雲珠誕辰百年，電影界都在紀念這位一生坎坷的好演員。另一位大明星白楊今年也是百年誕辰，她主要的《一江春水向東流》、《十字街頭》和《祝福》，都是電影史上的經典。

（螢幕情侶王心剛與王曉棠的經典劇照）

“男看王心剛，女看王曉棠”一說很流行。王心剛主演的《偵察兵》大約1974在中國上映，當時的轟動效應絕不亞於《泰坦尼克號》。少女少婦們對王心剛的迷戀類似今天女人心目中的布拉德·皮特（Brad Pitt）。陳丹青說王心剛在《紅色娘子軍》裡慷慨赴刑時，性感得讓人心疼，不因為他是好人而是因為他好看。王曉棠，小時候覺得她美極了，照片裡披了紗頭巾。她演革命者，也演女特務，亦正亦邪的女人總是蠱惑人心的。審美觀是會變的，現在想想王曉棠長了一雙“水泡眼”，沒啥好看的，眼睛麽，還是細長的好。

孫道臨是中國最有書卷氣的演員，盡管在新形勢下，他也出色演出了《渡江偵察記》裡的“李連長”，但怎麽看也是一個“儒雅的兵”。孫道臨、張瑞芳、黃宗英、王丹鳳合演的電影《家》，改編自巴金的小說。名角荟萃，大有看頭。男人膽小怕事、猶豫不決，實在令人不快，但孫道臨飾演的“窩囊廢”大少爺卻改變了我的看法，他一個眼神一個請求一個歎息一個顫抖，都帶著一種悲劇美，讓我們不忍責怪於他。最近，我又看了一遍電影《家》，發覺孫道臨的“聲音”也是他表演的重要組成部分。他曾為電影《王子復仇記》裡哈姆雷特配音，造就了電影配音史上無法超越的高峰。重看電影《家》，驚訝於大少爺與哈姆雷特在“聲音”上有不少相同之處：憂郁、優柔、高貴、善良。一說到孫道臨，幾乎人人稱道：“他的聲音特別美好。”聲音，給孫道臨加了分。

孫道臨與上官雲珠、謝芳合作的《早春二月》，應該是他的代表作，片子的情調或者說格調，簡直可以和法國文藝片媲美，很難想象1963年的中國居然出了這麽一部情韻悠長的電影。

謝芳憑《青春之歌》、祝希娟憑《紅色娘子軍》、金迪憑《我們村裡的年輕人》一舉成名，借著這股勢頭，她們平步青雲登上22大。謝芳還算不辜負這聲譽，1962年之後還拍了《早春二月》和《舞台姐妹》兩部精品，後兩位基本上“僅此一片”，尤其金迪，社會知名度更是有限。

22大的確定，由於當時（1962年）特定的歷史背景，從入選名單可知，要突出老中青三結合，還要北影、上影、八一、長春四家電影廠兼顧。今天來看，有欠公允，這也難免。譬如電影皇帝金焰榜上無名，除了解放後他身體欠佳、淡出影壇，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妻子秦怡當選，總不能夫妻都上榜吧！同樣道理，趙丹的妻子黃宗英也只能犧牲了。我一向偏愛黃宗英，她解放前的片子不說了，僅憑1956年她在《家》裡飾演的梅表姐，就讓人“窒息”了！短短幾個鏡頭，怎麽也揮之不去。

今年6月，99歲的于藍去世，她在電影《烈火中永生》中飾演“江姐”，令人印象深刻。于藍的美不同於上海灘的那一撥明星，她自有一股新氣象。

我的少年時代，電影生活單調貧乏，22大成了一個唠叨不完的話題，有一種“重複的美學力量”。另一個電影重心就是阿爾巴尼亞和羅馬尼亞電影，如今不少又出了DVD，像《地下遊擊隊》、《海岸風雷》、《多瑙河之波》、《寧死不屈》。在沒有其他選擇的年代，它們構成了我們的集體記憶。猜猜看下面這段電影台詞：

   “你買什麽？小姐。”

   “有紅緞子嗎？”

   “什麽都有，買什麽顔色的？”

   “紅的。”

   “我知道紅的，不過，紅的有好幾種，有深紅的、桃紅的、粉紅的、還有大紅的。”

沒錯。這是《寧死不屈》裡綢布店裡的一段。雖是部黑白片，但攤在櫃檯上的紅綢緞，色澤是多麽燦爛！就如我們走過的那段歲月——有深紅的、桃紅的、粉紅的、還有大紅的。

附記：22大電影明星為：趙丹、白楊、張瑞芳、上官雲珠、孫道臨、秦怡、王丹鳳、祝希娟、謝添、崔嵬、陳強、張平、于藍、于洋、謝芳、田華、王心剛、王曉棠、李亞林、張圓、龐學勤、金迪。

（作者是旅居新加坡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