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20-08-26 歷史與文化
(《告別茉莉》導演(左三)與演員)
最近注意到一位泰國導演阿努查·本尼雅瓦塔納(Anucha Boonyawatana),看了她的兩部電影《藍色時分》(2015年)和《告別茉莉》(2017年),有點出乎預料,覺得驚喜。這兩部片子,豆瓣的評分都不高,可見豆瓣也是靠不住的,好壞得憑自己去判斷。阿彼察邦之後,泰國能出這麽一個繼承者和發揚者,實在令人稱道。
阿努查·本尼雅瓦塔納,1981年出生,2004年“他”23歲時,拍了一部52分鐘的《河流之下》,嚴格說,只能算半部。後來他直面自身,變性成為“她”,大器晚成,又拍了上面兩部長片,至今也就這麽“兩部半”電影。她關注同志議題,《藍色時分》拍的是兩位少年的戀愛故事,受泰國傳統“鬼片”影響,亦真亦幻。廢棄遊泳池是主場景,電影鏡頭的光影效果,詭異美麗。另一個主要場景地是垃圾場,幽暗凌亂,導演的“詩意美學”正視了現實中的醜陋和骯臟——另一種詩意。
之後她拍了《告別茉莉》,這部電影曾參加2017年新加坡國際電影節,阿努查·本尼雅瓦塔納憑此片獲最佳導演獎。電影結構分兩部分,前半部講述一對同志戀人的重逢,琵是制作Baisri的花藝師,他與清曾經是一對情侶,兩人打算私奔曼谷,清卻在最後一刻怯步了,甚至娶妻生女。多年後二人再遇,這時清經歷了人間不幸:女兒被蛇纏死,妻子離他而去;而琵卻患上絕症,來日不多。電影後半部格調大變,為了替琵祈福延壽,清決定成為僧侶,展開修行之路,由師父帶領,在樹林裡苦修,超度被遺棄在林間的屍體。這種“兩段式”結構,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阿彼察邦的《熱帶疾病》,但本尼雅瓦塔納自有風格,與阿彼察邦不同的。
兩位演員選得好,飾演琵的演員阿奴沏·薩潘彭有幾分張國榮的樣子,他的眼神充滿了幽怨後的平淡、歷劫後的釋然,看似什麽都沒有,卻又應有盡有。電影裡,琵用竹簽串起茉莉花,折起芭蕉葉,層層疊疊,再用細線縫制,真是心靈手巧。這是泰國傳統的Baisri手工花籃,用來祭天謝神,也用來祈福求平安。琵生命垂危,只有在編制Baisri的時候,他才得到救贖和平靜。鮮花的生命非常短暫,象征愛情的凋謝與愛人的逝去,電影裡有一場兩人去河邊流放Baisri,花自飄零水自流,一流流到天盡頭,如黛玉的一闋“葬花詞”。佛教一定深深影響了導演,電影後半段,鏡頭非常恐怖,直指屍體,讓觀眾面對生命的真相與殘酷,大概只有過了這一關,才能做到“無掛礙故,無有恐怖”。結尾,清脫下袈裟,赤身裸體下河沐浴,感受佛教大悲水的淨化,真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飾演清的是泰國大明星蘇格拉瓦·卡那諾,他一改戲路,演起文藝片來,非常到位。清,健美性感,代表欲;琵,清雅藝高,代表靈。
琵病亡了,清出家了。他倆靈肉雙消,也便重生了。
看了兩部劇情長片後,我又找到本尼雅瓦塔納的少作《河流之下》,她的起點實在高,第一部作品就用佛教安慰眾生,愛情不過是一場空。兩個高中男生科里和溫,科里大膽追求溫,而溫卻猶豫不決,最終還是放棄了科里,選擇了女人。科里經歷了“求不得”之苦,拉著溫去寺廟做功德,那一刻他明白情緣已盡,他不再強求,也就無怨了。科里是一個愛花少年,將花瓣壓在本子裡,記錄下與溫在一起的甜蜜時光。有一場,兩人在寺廟點燃蠟燭看壁畫,這些壁畫是關於佛教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的,科里從最下層的欲界一層層看上去,再到色界,最後他爬上梯子看最高一層的無色界。三界,又稱“苦海”。這場戲,象征科里一步步上升,正慢慢脫離苦海。
電影結尾科里用荷花做了水燈,點上蠟燭,放進河裡,任其漂流,科里“什麽願也沒有許”,他徹底放下了一切,連願望也放下了。《河流之下》像是《告別茉莉》的前傳,兩部電影相隔13年,顯然,本尼雅瓦塔納更成熟了,她對人生、對人性、對佛教,有了切身的領悟。她說:“我曾以遊僧的形式生活,在森林裡與骸骨同眠,也常打坐,有過很多冥想。可以說,我電影角色的內心世界有一半來自於我。”
可見,這兩部半電影,相當程度上是導演的自傳,並且與泰國佛教、靈異文化、手工藝術、自然風光相結合,地域特點明顯。期待她繼續拍下去,由“兩部半”至少拍到“八部半”。
(作者是旅居新加坡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