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裡的飯局:趙辛楣請客

時間:2020-09-22 歷史與文化




好些年前,看《書城》雜志給復旦大學章培恒教授做的訪談,章教授說:“我看了《圍城》,唯一的印象就是趙辛楣老是請人吃飯。我對這個很羨慕,我想什麽時候我也能夠老是請人吃飯!”章教授的印象沒錯。錢鍾書在小說裡說:“辛楣愛上館子吃飯,動不動借小事請客,朋友有事要求他,也得在飯桌上跟他商量。”

 

錢先生在散文《吃飯》裡寫道:“吃飯還有許多社交的功用,譬如聯絡感情、談生意經等等,那就是‘請吃飯’了。社交的吃飯種類雖然複雜,性質極為簡單。把飯給自己有飯吃的人吃,那是請飯;自己有飯可吃而去吃人家的飯,那是賞面子。交際的微妙不外乎此。反過來說,把飯給予沒飯吃的人吃,那是施食;自己無飯可吃而去吃人家的飯,賞面子就一變而為丟臉。這便是慈善救濟,算不上交際了。”趙辛楣請客,當然是一種社交,但也不完全是社交,可以說是一種習慣或者愛好了。

 

趙辛楣大概是小說裡最受歡迎的角色,他身材高大,神氣十足,為人豪爽,幽默風趣,有智慧,重情義。他早先誤以為方鴻漸是情敵,後來前嫌盡釋,兩人成了好友。他倆在一起配合默契,“情投意合”,連方鴻漸的妻子孫柔嘉都吃趙的醋。

 

書裡,辛楣第一次打算作東,是在蘇文紈家裡,他對蘇小姐說:“我到報館溜一下,回頭來接你到峨嵋春吃晚飯。你想吃川菜,這是最好的四川館子,跑堂都認識我——唐小姐,請你務必也賞面子——方先生有興致也不妨來湊熱鬧,歡迎得很。”那時蘇小姐戀著方鴻漸,未答應赴趙的宴請,而方鴻漸的心思又在唐(曉芙)小姐身上,這餐飯沒有吃成。峨嵋春,大概也是錢先生杜撰的館名。

 



《圍城》裡最長的一次飯局,是辛楣請褚慎明、董斜川、蘇文紈和方鴻漸四人,洋洋灑灑寫了十幾頁,精彩紛呈。錢鍾書寫辛楣請客,並不說吃了什麽菜,“趙辛楣向跑堂要了昨天開的菜單,予以最後審查”,這樣一筆帶過菜式,沒有交代細節。錢先生對美食似乎興趣不大,醉翁之意不在酒,不過是借酒桌上大家的高談闊論,發他自己的連篇妙語。點題的“圍城”(婚姻如同被圍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就是在這次筵席上談起的。

 

另外,有董斜川在座,少不了談詩,董是老名士之子,善做舊詩,“一開筆就做的同光體”。席間,他提出了唐以後大詩人用地理名詞“陵谷山原”來概括的奇說:三陵:杜少陵(杜甫)、王廣陵(王令)、梅宛陵(梅堯臣);二谷:李昌谷(李賀)、黃山谷(黃庭堅);四山:李義山(李商隱)、王半山(王安石)、陳後山(陳師道)、元遺山(元好問);一原:陳散原(陳三立)。錢先生不過是借筆下人物之口,顯示一下自己的學問,這裡的“陵谷山原”一共十家,也未必是錢先生心目中的前十名,不過玩一下文字遊戲、給小說添一些趣味而已。不少讀者看了這十大家,發現居然沒有李白、王維、蘇東坡,肯定不服。這時我們可愛的方鴻漸懦怯地問了一句:“不能添個‘坡’麽?”董斜川立即回覆:“蘇東坡,他差一點。”不添“坡”也行,蘇東坡又稱“蘇眉山”,也可將上面的四山變五山呀。顯然錢先生不予考慮。遺漏蘇軾等人,這個名單才有爭議話題,也才有方鴻漸那“懦怯一問”。

 

董斜川也看不上黃遵憲(公度),認為黃和蘇曼殊一樣,寫的都是“二毛子”舊詩。這倒也是錢鍾書的本意,因為錢在《談藝錄》裡就說黃詩“取徑實不甚高,語工而格卑;傖氣尚存,每成俗艷。”可見,錢先生對黃詩是不欣賞的。



小說後半部,方鴻漸、孫柔嘉和趙辛楣在香港見面,趙在奧國館子請方吃西餐(孫身體不適,留在旅館)。這餐飯也非常重要,方接受趙的建議,和孫柔嘉在香港領證結婚,免得回上海操辦婚事,費錢耗力;也為後來方鴻漸離開上海到重慶投靠趙埋下伏筆。方孫的婚姻似乎走到了盡頭,方趙的故事仍在繼續著。

 

1990年,《圍城》被搬上熒屏——10集電視連續劇。陳道明的方鴻漸還算理想,英達的趙辛楣,在外形上不甚相稱,派頭有餘,英氣不足——他倒是可以演蘇小姐後來下嫁的“四喜丸子”曹元朗,英達的好演技也彌補不了形象的缺憾。

 

 

(作者是旅居新加坡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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